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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五十二章 羁绊(一)
罗宾的话让父亲沉默了很久,那深邃的目光中闪动着纠结与挣扎,但最终,他却默默的摇了摇头,看着罗宾寄希的眼神叹道:“我在这里挺好,我还不想离开。”
“为什么!”
听到父亲拒绝了自己的提议,罗宾情绪激动的撑着桌子站起:“你明明可以生活的更好,为什么要留下!这里有什么值得你留恋的,这个破钢窟?该死,这里简直就是个监狱。这里到处都是战俘和囚犯,你已经在这里待了八年,难道这还不够久吗!”
也许是感觉到罗宾语气中对自己的轻视,罗宾的父亲突然挽起衣袖,露出结实的小臂咆哮道:“我还没老到需要退休的年龄,小子,当了几年兵觉得你爸老了?没用了?告诉你,在水星,我罗成是最好的采矿专家,是最好的!没有之一!”
“可这又怎么样,就算你是最好的,但缺了你水星照样转,矿依然有人开采。是,你是不老,你才四十六岁,可你现在看起来像六十六岁!”罗宾一把拽住父亲的手撕开他的上衣,指着他布满了伤痕的皮肤说道:“你身上到处都是伤,体内的辐射甚至已经超过安全剂量,你需要治疗!你需要修养,不然的话,你会毁了你自己!”
“这里有专门治疗辐射的专家,我不需要你担心。”父亲一把扫开罗宾,用衣服遮住伤痕说道:“水星没了我是照样转,但是假如我真的不在了,那么我的工作小队里有很多人都会死。你知道吗?这八年来,我带的小队是整个水星死亡率最低的,没有我,那帮混小子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在到处都是熔浆的地窟中活下来,没有我,他们会被那该死的太瞬间烤成焦碳。正是因为我的存在,他们才活到了现在!”
“可他们是囚犯和战俘,你没必要为他们的生死负责!”
“是,他们是囚犯,可他们不过是在做某些事的时候做了个错误的决定罢了。人的一生中,有谁能保证自己不出错!”
父亲的固执让罗宾哑口无言,他没想到父亲会这么强硬,更没想到这个环境恶劣的星球竟会让父亲如此留恋。
而或许是看出了罗宾目光中的黯然,他父亲叹了口气,苦笑道:“罗宾,我知道你是在为我着想。可我放不下那些跟随我出生入死好几年的混帐们,或许等他们刑期满后我会考虑你的建议,但现在……我还不想一个人孤单单的生活在城市里等死。而这里虽然看起来不怎么样,但这是我一手建立起来的地方,在这里我有很多朋友,虽然生活苦了点,但我过的很愉快。”
是羁绊吗?
听着父亲的话,罗宾突然想到了自己。是啊,假如父亲让自己放弃当兵这个危险的工作而去干其他的,那么自己能放得下吗?
答案是不能。
罗宾知道自己同样放不下。但是,他又似乎没有父亲那么自信,他不确定自己是否可以像父亲那样保障其他人的生命。科林的死,成为了罗宾心中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痕。突然之间,他开始怀疑自己,怀疑自己是否是一个合格的队长。
“爸……你曾因为自己的决定而让身边的人遭遇不幸吗!”忽然,罗宾抬起头,用充满着疑惑的目光望着父亲。
听到罗宾突然这么问,父亲的脸上明显的闪过一抹挣扎的神色。他犹豫了许久,最终还是说道:“有。”
“那么,你后悔过吗!”
“没有。”这一次,父亲的回答却无比坚定。
“为什么!”
“因为我知道我的决定是对的。”父亲摸出了一根烟,点燃后深吸了一口:“假如这个决定本身是对的,那么我便不需要后悔。”
“可是,因为这个决定,身边有人死了……”
“但决定本身并没有错,会有人因这个决定遭遇不幸,只不过是因为我的能力不够。”罗宾的父亲用浑浊的眼睛注视着罗宾:“五年前,有个叫艾利斯的小家伙死了。当时他刚加入我的工作队不久,在一次深入地窟的开采工作中,我们遭遇了地窟塌方,大量的熔岩涌进了地窟,堵住了地窟的出口。所以我当时做了一个决定,我决定带着所有人冒险登上地表,在熔岩将我们吞噬之前离开那里。”
陷入回忆中的父亲闪过一抹痛苦的神色,他用力揉了揉额头,艰难的说道:“当时阳光正好与地平线平行,所以我们有近三分钟的时间跑向紧急避难所。不过,在我们从地窟的缺口登上地面后,艾利斯不小心踩中一块已经被烧松了的岩石,岩石中溢出的滚烫铁汁烧焦了他的腿。所以,当我们跑到避难所后,我们只能眼睁睁看着他被阳光点着,犹如火炬一般烧成了灰。”
诉说完这个很久以前的故事,罗宾的父亲用力唑了口烟,掐灭烟头:“因为我的决定,很多人得救了,但是也同样有人因这个决定而死了。那么,是这个决定的错吗?不,不是。是我当时没有注意到那块内部松动的岩石,假如我能事先提醒艾利斯,那么或许一切都不会发生。”
“爸……”罗宾知道一定是父亲看出了自己内心的困惑,这才和自己说这些话的。
“罗宾,不管你经历过什么。但是,假如你觉得你的决定是对的,那么就不要害怕去做出决定。而且,我想你现在也应该能够体谅我逗留在这里的原因了,你也有了你的羁绊,不是吗!”
罗宾无奈的点点头,心中的坚持,不知不觉间消散了。而父子之间那种血脉相连的默契,使他们在无言中相视一笑,就仿佛刚才的争吵调和了他们八年间所产生的隔阂,最初那种因陌生而产生的距离感,也因此烟消云散。
“对了,爸,我有女朋友了。”也许是想冲淡之前的紧张气氛,罗宾提到了塞西莉娅。
而听儿子谈起女朋友,父亲立即眼睛一亮,勾住罗宾的肩急道:“这么快就骗到个姑娘了?让我瞧瞧!”
“她是个好姑娘,和我在一条舰上,还是我的舰长。”罗宾微笑着取出挂在脖子上的子弹吊坠,打开吊坠中的三维图后,里面的照片已经换成了塞西莉娅和罗宾两个人的动态合影。
“真是个天仙似的小姑娘呢……呦,还是个中尉。你小子有眼光,有你老爸当年的风采。”父亲眯起眼睛,乐得眉开眼笑,他突然偷偷问:“你们……那个了没!”
“呃!”没想到父亲会直接问到这个问题,罗宾顿时燥的满脸通红。
“不会是没那个吧……你小子!”父亲拿出教训儿子的做派,狠狠在罗宾后脑上给了一巴掌:“对付姑娘下手就要快!逮着了该上就要上,有了机会绝不放过……”
看父亲兴致高昂,谈的口沫横飞,罗宾只能无奈的苦笑:“爸,你放心好了。我们在军校时就是同学了,你说的那方面,我们很和谐……”
父亲愣了愣,突然开怀大笑:“哈哈哈……臭小子!难怪你军校毕业只当了个步兵,原来是尽顾着泡妞了,你这浑小子。”
“哪有,我本来就想当个步兵。”
“不许狡辩!”
昏暗的灯光、狭小的房间,久别重逢的父子围着小桌不时发出一声声欢声笑语。灯光,整夜未眠……
数日后,第二航空港。
与父亲在钢窟中度过了短暂而温欣的数日之后,罗宾即将离开。而他的父亲也亲自将他送到了第二航空港,并执意为他背着那并不重的随身行囊。
“爸,我这次走了之后就要去其他地方驻扎了,或许……或许很长一段时间都没办法来看你了。”
“我知道……放心,爸会照顾好自己的。”父亲红着眼睛,为罗宾正了正衣领:“你当兵也别太拼命了,该逃命的时候就要逃,别傻忽忽的冲在前面当烈士。”
“呵呵……我会当上将军后再退休的,而且,我的运气一向很好。”罗宾从父亲手中接过行囊,看看已经在航空港入口处等待的安格斯,忍不住回头说道:“爸,假如觉得自己累了,就好好想想我之前的建议。”
“我有数的,放心吧。”父亲含泪挥挥手。
“那我走了……您自己保重。”
罗宾挺起胸膛向父亲敬了个军礼,硬咬着牙,毅然转身跑进第二航空港入口。身后,父亲伸出手想喊住罗宾,但却哆嗦着嘴唇始终没有叫出口。
直到看着罗宾的背影在视线中消失,父亲才像失去了浑身力气般垮下双肩。但看看罗宾留给自己的那枚子弹挂坠,父亲突然振作精神,一把将身边路过的一名列兵拽到了自己跟前,手舞足蹈的喊道:“看到了吗?刚才那个穿军装的是我儿子!他说他会成为将军,哈哈哈……他是我罗成的儿子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