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噬魂出现的那天晚上,叶息入定入了很长时间。他的思绪沉入一片宁寂中,灵魂犹如脱离了身体,自行走进了一条没有光线的隧道。
很静,很暗。
他有一点恐惧,有一点抗拒,灵魂却似另有意识,不停歇地往前走。
也不知过了多久,他看到前面有一团光,光下有一颗梅树,几朵梅花。梅树前立着一位白衣美人,云鬓凤钗,明眸如水,肌肤胜雪,美得实在不像真人。
那美人看到他,秋水瞳闪了闪,朱/唇轻启,用出谷黄鹂般的声音道:“你是谁?”
“……”叶息穿过来这么久,打交道的、会讲人话的几乎全是雄性。在芜台镇见到的女修都是过路,连个问路的都没有,他都忘记怎么跟女性说话了。此时乍见美人,除了半张着嘴猛咽口水外,脑袋里一片空白。
美人看他神情猥/琐地对着自己发呆,十分不悦地皱眉,又问了一遍:“你是谁?”
“……”叶息又咽了一下口水。
这美人显然脾气不好,见叶息不说话顿时失去耐心,大吼道:“我问你呢,你到底是谁?”
叶息被她吼得一个激灵,喃喃道:“我是叶息。”
美人凑近他道:“叶息,你看看我是谁?”
她的脸扭了两下变作另一张美人脸,不过是个男美人。
叶息惊叫道:“啊啊啊!师尊!”
在他的叫声中,雪胤真人的脸上突然长出一个黑色的龅牙剑齿虎,手里多出一柄利剑。青黑色的阔剑滑过一抹不详的暗红血色,朝他当头砍下!
叶息抱头鼠窜,栽了个大跟头,一下给摔醒了——原来是练功睡着了,做了一个噩梦。
他仰躺在地上,擦了擦头上的冷汗。
双手撑地准备起身时,地面蓦地震动起来,连人带家具带房子都在摇晃。他刚醒,尚沉浸在噩梦惊魂中,反倒对这突如其来的地动没有多少感觉,只是赶忙跑到院子里。
繁花谷的几个人全出来了。
事发突然,雪胤真人面色凝重地对雪鹏道:“去西面入口。”
雪鹏转了个身,化作一只金色大鹏,雪胤真人一跃跃到他背上。他瞥眼看到雪团子伸长脖子,眼巴巴地望着大鹏,大眼睛里满是期待和艳羡。
心里一软,他对小僵尸招招手,然后俯身伸臂。叶息迈着小短腿屁颠屁颠地跑过来,捉住他的手,被他拎上鸟背。他还小心地把小徒弟拢到身前,用双臂紧紧护住。
大鹏不满地摆摆脖颈,随着一声长啸展翅腾空,向西边飞去。
顾探微御起飞剑,准备去追。“顾师兄等等我!”身后传来白雪焦急的声音。他停了停,调转剑头,也冲白雪伸长一只手。白雪飞跑过来,拉住他的手被他抡口袋似的抡上了飞剑。
飞剑被白雪压得往下一沉,摇摇摆摆好几下才飞稳当。
“你这分量真不轻。”顾探微嘀咕了一句。
“我比以前瘦了。”白雪红着脸赧然地辩解。
“你该多练功少吃灵食。”作为一位有素质有操守的偶像,顾探微没把这句话说出来。
叶息沾了师尊的光,骑到了大师兄头上,那种心情不是一般的愉快。大鹏啊!神兽啊!菩萨的坐骑啊!没有今晚的地动,他不知何时才有机会骑一骑!
他忍不住得瑟地哼起:“今儿真高兴啊,我今儿真高兴……”
不过师尊好像一点儿都不高兴,常年高冷面瘫的脸上显出一丝罕见的忧急,双目警在黑暗的山间睃巡,叶息能感觉到他全身的肌肉/紧绷如石块。
不到半柱香的时间,他们已抵达西面入山口。
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那棵经年不谢的桃树,满树的粉色桃花全落了,光秃秃的树枝无精打采地往下垂,变成了病态的浅黑色,有些细嫩的枝条干脆卷做了一团,树干左右各有一条被利器砍出来的凹痕,深入寸许,尚有稀薄黑烟缭绕。
雪鹏收拢翅膀,眼珠飞快地在周围扫一圈,停在桃树树干上,鸟喙开阖发出人声道:“有人想破坏结界进山。”
雪胤真人”嗯”了一声,走到桃树前,手指在树干上的剑痕上来回滑动。每滑动一次,剑痕就会有暗青色的光闪一下,不知是不是这光的作用,他的脸开始有些泛青,且颜色越来越浓。
“什么兵器如此厉害,差点就破了结界?”雪鹏问道。
没有回答。雪胤真人似乎根本没听到他的话。
叶息站在他侧后方,眼瞅他不言不语总重复一个动作,忽然打了寒战,总觉得他身上散发出一种奇诡气息,阴森而冰冷。
“师尊?”叶息小心的唤道。
雪胤真人的手指终于停住了。一道刺眼的青光蓦地从桃树干迸射而出。
他猝不及防地往后连退三步,脚下踉跄,身形晃动。叶息眼疾手快地扶住他,瞥眼间恍惚看到他的一侧脖颈和脸颊,现出黑色的线条。他忙别过脸用衣袖遮挡眼睛,顺便遮住了那半边脸。
此时,顾探微和白雪已赶到,恰巧看到大作的青光和狼狈的雪胤真人。白雪急得上前挤开叶息,抱住他的手臂,大呼小叫地叫“师尊”,顾探微则手持飞剑要去看个究竟。
雪胤真人的慌乱只有一刹那,很快又恢复了波澜不惊的样子,拦住顾探微道:“不用看了,是噬魂。”
在场三人一鸟,除了白雪,心里俱是一惊。
叶息记得《制霸》里提过噬魂,那可是魔兵中排行第三的凶剑!
“噬魂怎会出现在这里?”顾探微奇道。
“不知道。我这就去禀报掌门师兄。”雪胤真人的态度依旧平静,然而叶息总有一种他在掩饰什么的错觉。
不等顾探微接话,他已快步走向雪鹏,经过叶息身旁时看都没看小徒弟一眼,像是彻底忘了旁边的人。
叶息紧跟他身后,伸出短胳膊轻轻揪住他的衣摆,含蓄地提醒着自己的存在。雪胤真人低头看了他一眼,面无表情地将小僵尸提到大鹏背上。雪鹏张开鸟翅忽扇了一下,嗖地蹿出老远。
白雪尚未弄清发生了何事,师尊就逃似的带着雪团子跑了。他茫然地站在夜色里,看看桃树,又看看神情凝重的顾探微。
他别的不知道,但云绶山外的大阵有多厉害,他是知道的。
这么多年,这些大阵妥当地保护着云绶山,从未有人可以闯入山中。然而今晚,有人试探闯阵,尽管没成功,可看看那棵桃树衰样,大阵肯定受到了严重破坏,连师尊都被惊骇到了,可见那噬魂是大大地厉害。
顾探微凝视着桃树干上的划痕,又是另一番心思。噬魂这把传说中魔剑最先是在无相门中现身,打伤了两位金丹修士。之后它销声匿迹,而今晚再次现身则是试图闯入云绶山,这样说来噬魂持有者的目的就十分明确了,他是冲着云绶山而来。
云绶山中到底有什么会吸引到持有噬魂的高手?既然他的目标是云绶山,为何又要在无相门出手伤人,而不是一开始就直奔云绶山呢?
从另一方面来看,噬魂在传说有多可怕,但凡有些修为的修士都知道。从它打伤无相门中的两位金丹修士可以看出,关于它的传说绝非夸张。如此厉害的魔剑却破不了云绶山的阵法,这阵法到底是有多厉害?!这山里可只有一位下品金丹修士和一只神兽。
遥遥地望向繁花谷的方向,顾探微眼中满是疑虑——小师叔,云绶山到底藏了多少秘密?
雪胤真人一回到繁花谷,只吩咐了一句“不要打扰我”,就丢下叶息迫不及待地钻进屋子。雪鹏破天荒地没变回人形,以大鸟的姿态蹲守在他的房檐上,一双金眸贼亮贼亮的,如临大敌。
叶息独自回到自己屋里,心思乱纷纷的。他直觉今晚发生了重要的大事,不单是有人要闯云绶山,不单是魔剑噬魂出现,还有什么别的、和师尊息息相关的事情,在他的眼皮底下发生了。
他用顺风耳去听雪胤真人屋里的动静,除了一声可疑的闷/哼外,再无声息。
拎过小宝,他低声道:“喂,你不是哮天犬的后代吗,能开个天眼不?帮我看看师尊到底怎么了?”
小宝仰着狗脸,无比真诚无比憨厚地看着他,然后抬起爪子遮住眼睛垂下头,用肢体语言表达它开不了天眼。
“你这吃货,关键时候就不能有点用吗?”叶息迁怒道。
小宝抬起另一只爪子,把狗脸深深埋进去,是羞愧到没脸见叶息的样子。
叶息把它搂在怀里,边轻柔地揉着它的头,边对着雪胤的窗户长叹一声。